永昌十九年,四月十二。
官道旁的野草疯长到膝盖,风吹过时掀起一层又一层的绿浪。远处的山峦在暮色中渐渐模糊,天边最后一抹橘红即将被夜幕吞噬。
少年骑在马上,沿着官道不紧不慢地走着。
他穿着一身暗红色的窄袖长袍,袍角在风中微微翻卷,露出一截玄色靴面。腰带是黑色的,上面缀着几枚银扣,随着马背的起伏偶尔碰撞出清脆的声响。
一头乌发半束半散,几缕细碎的小辫混在黑发间,辫尾系着米粒大小的银铃,随着他的动作发出细碎的叮铃声。左耳上挂着一枚银质耳坠,形状像是一片蜷曲的蛇鳞,在暮色中泛着幽冷的光。
他的皮肤很白,是一种近乎病态的苍白,像是常年不见日光养出来的颜色。五官深邃,眉骨高挺,眼尾微微上挑,瞳仁是极深的墨色,看人时像一潭看不见底的寒水。
少年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的年纪,但周身的气场却冷得像一把出鞘的刀。
他腰侧挂着一只巴掌大的皮囊,此刻皮囊的系口微微松动,一颗三角形的蛇头从中探了出来。
那蛇通体雪白,鳞片在暮光中泛着珍珠般的柔光,吐出的信子却是殷红的,一伸一缩间,像是某种无声的警示。
少年垂眸看了一眼,伸手在蛇头上轻轻按了一下。
白蛇乖顺地缩了回去。
马蹄踏在黄土路上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这条路他已经走了整整五天,从苗疆的边缘一路向北,沿途经过了三个小镇、两座县城,离中原越来越近。
少年此行没有明确的目的地。
如果非要说有,那就是他那步入晚年的祖父想要让他去找回一对夫妻,也就是他的父母,然后顺便让他在中原也涨涨见识。
祖父说,他父母最后一次传回消息是在中原的某个地方,但那已经是三年前的事了。此后音讯全无,仿佛人间蒸发。
但银溯并不着急。
他从小就知道,他那对父母不是什么靠谱的人。父亲是苗疆之主的继承人,却偏偏娶了个中原女子,婚后常年云游在外,一年到头也回不了几次寨子。
他出生后没多久,父母就又出门了,把他扔给祖父抚养。此后十几年,相聚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。
少年对父母没有什么深厚的感情。
只是祖父年事已高,身子一年不如一年,嘴上从不说思念,夜里却常常独坐寨台,望着中原方向出神。为安祖父之心,他才应下这趟寻亲之路。
至于找不找得到,那是另一回事。
暮色渐浓,前方不远处有一片稀疏的林子,官道从林间穿过。银溯的目光掠过林梢,忽然勒住了缰绳。
马匹停下,打了个响鼻。
林子里太安静了。
这个时辰本该有归巢的鸟雀叽喳作响,但此刻整片林子静得出奇,连虫鸣都听不见。风穿过树梢时,只有树叶摩擦的沙沙声,像是某种沉默的警示。
少年没有动。
他骑在马上,静静地看着那片林子,墨色的瞳仁在暮光中微微眯起。
他素来警觉,自幼与蛊虫相伴,对杀机与恶意的感知,远胜常人百倍。
片刻后,林子里走出一个人来。
那是个四十出头的中年汉子,身形魁梧,穿着一身半旧的皮甲,腰间挎着一把弯刀。他身后陆续走出七八个人,个个手持兵器,呈扇形散开,将官道的前路封了大半。
中年汉子脸上堆着笑,但那笑意没有进到眼睛里。
”少主别来无恙。”他拱手行了一礼,姿态倒是恭敬,语气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轻慢,“二爷让属下向少主问好。”
银溯歪了歪头,鬓边的小辫轻轻晃动,银铃发出“叮”的一声轻响。
晚风掠过少年清隽冷白的侧脸,长睫垂落,遮去眸底微光,他看似垂眸思索,实则漫不经心地翻找着寥寥无几的记忆。
苗疆银氏宗族庞大,派系林立。他的祖父银蛰是正统苗疆之主,而银蛰的养子银沧,常年觊觎权位,暗中培植私党,野心昭然。
族中大半人,只知银蛰族长养出了一位性子淡漠、不问世事的少主,终日闭门修术,不涉权争,看起来空有身份、毫无威慑,却从未有人真正见过这位少主的底牌实力。
唯有近两年族中节庆大典、议事盛会,祖父的养子银沧——也就是他的二叔,麾下的人屡屡不长眼上前挑衅,次次都莫名其妙折损在他手里。
次数不多,却足够让二叔一脉的人,记恨至今。
也正因每一次冲突,折损的都是他们的人,偏偏全程无人看清少年出手的痕迹。
久而久之,这群人便暗自揣测,从前的折损,根本不是少主厉害,而是他身边跟着的蛊侍、长老暗卫出手相助,与他本人无关。
在他们眼里,这位养在深殿、不谙纷争的少主,不过是个靠着族长庇护、靠着长老兜底的空架子。
过了好几息,银溯才淡淡启唇,声线清冷平缓,听不出喜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