声音,自旁侧响起。
金发的年轻人,端着酒杯,不知何时,已踱到了近旁,正是方才人群最中央,那个对着镜头侃侃而谈的身影。
陆铮也转身过来,这张脸上眉眼间,确有几分芬里尔的影子,可这张脸上除了对一个陌生东方人的、居高临下的傲慢,再没有别的。
马格努斯的目光落在陆夏身上,唇角噙着一抹矜贵的笑。
“这副棋,”他抬了抬下巴,语气里是藏不住的炫耀,“出自十六世纪一位威尼斯大师之手,整幅由大马士革的青玉与墨玉雕成,几百年来,只在我们约尔姆家几代人的手里传过。”
“小姐这么喜欢,不如亲自感受一下,我陪你下一盘棋,不知是否可以?”
陆夏不懂这一句邀约背后藏着多少东西,她只是太喜欢这些小小的玉石棋子了,仰起头看向陆铮,眼里满是征询。
陆铮在她头上,轻轻按了一下。
陆夏便雀跃地点了点头。
玉石的棋子,在乌木的棋盘上,一枚枚落下。
陆夏下得很好,好得让几位凑过来看热闹的客人,都暗暗吃了一惊,这个看着冰冷疏离的哥特少女,落子又快又准,一招一式,竟有章有法、暗藏机锋,精准老练,完全不像这个年纪该有的样子。
对面的马格努斯,更是真有底子的。
国际象棋,本就是这些欧洲名门子弟,自小修起的功课,马格努斯落子,看似闲适,每一步却都老辣、刁钻,攻、守、弃、诱,游刃有余,稳稳地把陆夏那些灵气逼人、却到底嫩了些的招法,一点一点化于无形,像一个成年人,不紧不慢地,把一个聪明的孩子往墙角温和却不容置疑地逼了过去。
陆夏的眉头,渐渐皱了起来,她落子的手,也慢了下来,那张网一寸寸收紧,任凭她使出浑身解数,却怎么也挣不脱。
终了,她的王被逼进了死角,再无一条生路。
陆夏怔怔地,看着棋盘上那个无处可逃的局面,肩膀一点一点垮了下来,悻悻地从棋桌旁起身,走回陆铮身边,拽住他的手,仰起脸,声音里是藏不住的沮丧。
“哥,”她抿着唇,眼里有点不甘,“你能帮我赢他吗?”
陆铮低头看她,揉了揉她的头发。
“走吧,你很厉害了,我们先去吃饭。回去,哥陪你玩。”
“真的?”陆夏的眼睛,倏地又亮了,方才那点沮丧,被这一句冲得干干净净,陆夏用力点头,挽紧了陆铮的手臂,那点输了棋的委屈,早抛到了九霄云外。
陆铮挽起沈心怡,牵着陆夏,转身要走。
刚一迈步,原本散在四周、不动声色的几道黑影,齐齐合拢了过来,四五个一色黑西装身形魁梧的随从,不紧不慢地围上,几步之间就把陆铮一行,半围在了当中。
当先一个,更没有说话,伸出一只蒲扇般的大手,就探向陆夏的肩。
可这只手,还没能碰到陆夏。
眨眼间,众人还没看清,这个当先的保镖就闷哼一声,整条手臂以一种骨头都在惨叫的角度,被翻折了过去,庞大的身躯如一座被抽掉了地基的塔,膝盖重重砸在大理石地面上,被一只看起来纤细得不堪一握的手,死死地按跪在地上动弹不得。
四周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呼。
其余几个随从脸色骤变,下意识地就要一拥而上。
“退下。”
一个慢悠悠的声音,止住了他们。
马格努斯并没有看那个跪在地上的保镖一眼,他的目光,从始至终都黏在陆夏身上,看着这张冰雪般漠然,并对雷霆之力浑不在意的脸,他的瞳孔急剧收缩,眼底那点觊觎的光,非但没有退却,反倒烧得更亮、更沉。
像一个猎人,终于看清了,自己盯上的猎物是何等的稀世罕见。
“我的人,冒犯了,还请这位小姐和先生,多多包涵。”
马格努斯对着陆铮微微点头,彬彬有礼间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歉意,可眼底却结着一层化不开的、毒蛇般的阴冷。
他信手从侍者的托盘里换了一杯酒,唇角噙起一抹温文尔雅的笑。
“只是这样有趣的朋友,这样有趣的展品,大家再次相逢,就这么走了,未免太扫兴了。”他遥遥抬起酒杯,指向展区正中央那座独占一柜的青铜方鼎,“我们再下一局棋如何?”
“我看得出,先生方才对那尊鼎很上心。”
“如果先生赢了,”马格努斯慢条斯理地说到,那份从容里是不容拒绝的傲慢,“这尊价值连城的重器,连同这个棋具送给小姐。”
这话一出,周遭的空气,凝了一下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