意直白,绝非偶然。
“带进来。”
话音落下,短促干脆,无多余措辞。
片刻后,房门被轻轻推开,潮湿白雾顺着门缝涌入,吹散屋内烛火暖意,寒气流淌而过,烛焰微微晃动,光影在墙面扭曲摇曳。沈俞踏入房门,青色长衫一尘不染,衣摆干爽,没有沾染滩涂泥泞,显然一路行来,刻意避开了湿滑荒路。
他身姿挺直,腰背平直,垂首躬身,礼数周全,眉眼恭顺,表层无半分异常。暮色暗光落在他侧脸,面色平静,眼底情绪压得极深,看不出分毫思绪。
“沈俞,见过耿统领。”
他行礼姿态标准,弯腰角度分寸恰好,不卑不亢,谦卑却不卑微,深谙官场待人接物的极致分寸。
耿节没有起身,依旧端坐案前,视线淡淡落在他身上,目光平直无审视,无暖意,纯粹公事公办:“何事?”
沈俞直起身形,双手垂于身前,语速平缓,条理清晰:“回统领,江南三处暗仓账目、银箱清单、封存名册,已尽数整理完毕。依照太后手谕,誊写一式两份,一份自留备案,一份递交寒渡暗营。今夜前来,专程递交成册账册。”
他抬手,从怀中取出一本装订整齐的薄册。纸面干燥,封皮素白,无多余纹饰,边角压得平整,封蜡赤红,印刻凤仪宫纹路。指尖捏握账册的力度均匀,指腹贴合纸面,无细微颤抖,情绪稳定无波动。
守将上前一步,接过账册,转手平铺放在耿节面前的桌案之上。
耿节没有立刻翻看,视线停留在素白封皮,目光沉静:“亲自送来?”
“暗仓银钱数额重大,军械关乎规制,不敢假借他人之手。”沈俞垂眸应答,语气恭敬,“属下职责所在,理应亲自递交,以示严谨。”
“你倒是稳妥。”
耿节语气平淡,无夸赞、无嘲讽,只是一句客观冰冷的评判,如同判定一件器物的优劣,不带半分人情温度。
沈俞脊背微绷,依旧垂首:“属下无靠山无根凭,唯有稳妥二字,方能立身。”
直白坦诚,不遮掩出身窘迫,不刻意拔高自身,坦然承认寒门桎梏。这句话分寸绝妙,既点明自身处境,又无意流露弱势,不刻意博取同情,却能让听者心知他的软肋与底线。
耿节指尖搭在账册封皮,指腹缓慢摩挲光滑纸面。
他没有翻开账册核验,这本册子工整规整,必然无错漏涂改。沈俞心思缜密,做事极致周全,绝不会在书面账目这种浅显之处留下破绽。
“太后手谕,你执行无差。”耿节缓缓开口,语气冷平,“银锭转运,刃胚封存,流民排查,皆合规制。”
“谨遵圣令,不敢有违。”沈俞应答简洁。
屋内烛火再度晃动,光影明暗交替,落在二人身上,分割出明暗界限。一人端坐高位,冷硬如刃;一人躬身俯首,温润如纸,气氛死寂压抑,无声博弈暗藏其间。
耿节沉默片刻,忽然问话,跳转的话题毫无征兆:“宁王近日,行如何?”
沈俞眸光极轻一动,转瞬恢复平静。
他清楚,这是试探。太后手谕明文要求暗中监视宁王,此刻耿节当面问询,便是要探查他的立场偏向,看他是否私通宗室,是否心生异心。
“回统领,宁王终日居于主舱,极少外出。”沈俞如实禀报,措辞客观,无主观臆断,“白日凭窗观雾,夜间静守舱内,无会客、无传信、无私下联络沿岸人员。行闲散,无半分刻意谋划的痕迹。”
“你信?”耿节直视他,问话直白锐利。
沈俞肩线微僵,转瞬松弛,语气依旧平淡:“属下只述所见,不论本心。王爷心思深沉,非属下能够揣测。”
不评判、不揣测、不站队。
一句推诿,完美避开陷阱,不给旁人半分拿捏自身的把柄。寒门棋子,最聪慧的存活方式,便是永远保持中立,永远只陈述表象,绝不妄议上位者心思。
耿节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暗芒,转瞬消散。
此人清醒得过分,谨慎得近乎圆滑,周身无破绽、无软肋、无错处,这般完美的克制,本身便是最大的异常。
“江南雾重,水路封死。”耿节缓缓开口,语调无起伏,“近期无指令,不得私自离船、不得私自探查暗仓、不得私下联络任何人。安分守己,方能自保。”
这番话语,看似规整通告,实则暗藏敲打。
沈俞听得明白,微微躬身:“属下谨记。”
“退下。”
“属下告退。”
沈俞行礼转身,步履平稳,行走间衣摆轻晃,无多余声响。他没有回头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