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到医院的时候,已经是傍晚了。
夕阳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,橘红色的,把整条走廊染成暖色。光落在地砖上,一块一块的,像铺了一层碎金子。落在护士站的白大褂上,把白色染成了粉橘色。落在走廊尽头那盆绿萝上,叶子变成了半透明的,能看见里面的脉络。
沈慈推开icu的门。
沈安还躺在床上,姿势和她离开时一模一样——侧躺着,面朝墙壁,被子拉到肩膀。但床头柜上的水杯空了,保温桶还盖着,但沈慈看见桶盖旁边有一圈淡淡的油渍——她喝过粥了。
沈慈在床边坐下。
沈安的声音从被子下面传出来。
“你去了好久。”
“路上堵车。”
“骗人。”沈安翻过身,面朝沈慈。她的眼睛红红的,但没有泪痕。嘴唇上那道新的咬痕变成了暗红色,像被蚊子咬的包。“你脸色不好。是不是出什么事了?”
沈慈伸手,握住了她的手。
“律师查到了东西。”
她从兜里掏出手机,打开林国强发来的那张图片——一份通话记录。
沈安接过去,看着屏幕。
她的目光从那些数字上慢慢扫过去。嘴唇微微张着,呼吸变重了。她的手指在屏幕边缘攥了一下,指节泛白。
“赵秀兰……”她的声音在发抖,“她和张强认识?”
“案发前后通过七次电话。”
沈安的手指攥得更紧了。屏幕被她按出了水波纹,一圈一圈的,从中心扩散开。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线,下唇被上齿咬着,咬出了一道新的白印。那道暗红色的咬痕又裂开了,血珠渗出来,顺着唇纹往下淌。
“所以……她不只是收了钱抹黑我?”她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,紧绷绷的,像一根快要断的弦。
“可能。”
沈安低下头,看着那张通话记录。她的目光停在其中一行上——案发当晚十一点,通话时长三分十二秒。
当晚十一点。林朵朵是下午五点左右死的。十一点,尸体已经被发现了,警察已经来了。
赵秀兰在那个时候,和凶手通了电话。
沈安的手开始抖。很轻,很细,但抖得停不下来。手机在她手里跟着颤,屏幕上的字晃成了模糊的光斑。
沈慈把手机从她手里拿开,放在床头柜上。然后重新握住她的手。
沈安抬起头。眼眶红得厉害,像被辣椒水呛过。嘴唇上那道口子的血流到了下巴,一滴,红红的,在白炽灯下格外刺眼。她的鼻翼翕动着,呼吸又重又急。
但她没有哭。
“她是我姑姑。”她的声音在发抖,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。“她给我买过新衣服。虽然是地摊货,但也是新的。外婆死了之后,她把我外婆留给我的东西全拿走了。说那是她们赵家的,我没资格拿。我给她跪下了,我说你把外婆的照片留给我就行,我什么都不要。”
她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。
不是那种默默的流泪,是那种憋了很久、再也憋不住的哭。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,顺着脸颊往下淌,流过颧骨,流过嘴角,滴在那份通话记录上,“啪嗒”,“啪嗒”,蓝色的墨水被洇开了,数字变成了一团一团的蓝雾。
她哭出了声。
不是嚎啕大哭,是那种压抑的、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哭声,闷闷的,哑哑的,像一台生锈的机器在艰难地转动。她的肩膀一耸一耸的,整个人都在颤,像一片风中的叶子。
沈慈把她拉进怀里,让她的脸埋在自已的肩膀上。
沈安的手指攥着沈慈的衣服,攥得指节泛白。衣服被她攥出了一圈一圈的褶皱,像水的涟漪。她的眼泪浸透了沈慈的外套,凉凉的,透过布料贴在皮肤上。
沈慈抱着她,下巴搁在她的头顶上。
她能闻到沈安头发上的味道——消毒水、汗味、还有一点医院洗发水的廉价香味。那些枯黄的碎发蹭着她的下巴,扎扎的。
“安安,”沈慈的声音很轻,“她不配当你姑姑。”
沈安哭得更凶了。她的手指攥得更紧,指甲隔着衣服掐进沈慈的肉里,疼。但沈慈没有缩,也没有动。
她就那么抱着,一下一下地拍着沈安的背。
窗外的夕阳沉下去了。橘红色的光变成了暗红色,从窗户的一角慢慢退出去,像潮水退潮,一寸一寸地,最后只剩下墙角的一小块,然后消失了。
走廊里的灯亮了。
病房里暗了下来,只剩仪器的指示灯在闪——绿色的,小小的,一明一灭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