姜暖没能睡着。
躺了大约四十分钟后,她放弃挣扎,掀开被子坐了起来。
对面沙发上的叶阙几乎在同一时间睁开了眼。
黄昏前的光线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,落在叶阙的身上,显出了几分暖意。
“你不睡了?”他问。
“睡不着。”姜暖揉了揉眼睛,“你也没睡?”
叶阙点了点头,从沙发上起身,动作很轻,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。
那条被她扔过去的奶白色绒毯,被他整齐叠好放在沙发扶手上。
“离晚餐还有一个多小时。”叶阙走到窗边,手指挑开窗帘缝隙往外看了眼。
“我们去找沈雾,在白家转转?”姜暖提议道。
“好。”
她一边找衣服,一边在心底暗暗祈祷,沈雾现在最好已经睡着了。
睡得很沉的那种。
最好正做着什么岁月静好的美梦。
刚才她眼皮打架、意识都快沉下去了,这位情报官大人一道精神链接劈头盖脸砸过来,跟闹钟似的,把她仅剩的一点困意炸得渣都不剩。
很好。
礼尚往来嘛。
现在轮到她去敲门了。
她换上陆时宴给她准备的一套深灰色的长袖裙装,收腰剪裁恰到好处地勾勒出她纤细的身形,却又不会过分暴露,所有该遮掩的地方全部藏得严严实实。
……这个人。
远在基地,也把手伸到了这里。
她系上最后一颗纽扣,扯了扯衣领。
叶阙已经站在门口等她了。
推开门,走廊安安静静的,暖色调的壁灯沿着两侧墙面延伸。偌大的白家主宅,安静得只能听到空调的声音。
沈雾的房间在二楼,姜暖和叶阙并肩走过去,她抬手敲了两下门。
里面没有立刻回应。
过了好几秒,门才开了一条缝。
沈雾站在门后,头发有一侧是压扁的。
他眨了两下眼睛,目光从姜暖脸上滑过,带着一种刚从睡眠中被强行拽出来的迟钝。
姜暖心头一阵狂喜。
他真的睡着了。
报应来了吧?
开不开心?意不意外?
沈雾的视线缓缓聚焦,那双浅色的眼睛里,迟钝感迅速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“我读到了”的平静。
“……很开心是吧。”他的嗓音带着点沙哑。
姜暖毫无愧色点了点头。
沈雾靠在门框上,抬手揉了一下眼睛,“幸灾乐祸的情绪建议收一收,我睡了不到十分钟。”
“你刚才吵醒我的时候,我连十分钟都没睡!”姜暖理直气壮。
沈雾看了她两秒。
“那是工作。”
“这也是工作。”姜暖朝走廊扬了扬下巴,“出来转转,熟悉一下白家的布局。”
沈雾没动,视线从她脸上平移到她身后的叶阙。
叶阙面无表情地回望他。
两人对视了一秒,沈雾收回目光,退后一步拉开了门。
“等我一分钟。”
门重新合上。
三人沿着走廊往楼梯方向走,白家主宅走廊墙壁上挂着一些装饰画,风格各异,大多是末世前的作品。
姜暖在其中一幅大尺寸的油画前停住了脚步。
她记得,这是她和管家就住宿问题交涉时,宋怀承一直在看的那幅画。
画框是暗金色的,透着年代感。
画面上是一座高耸入云却又残破不堪的环形巨塔,塔身直直刺入翻涌的云层。而在巨塔的底部,密密麻麻、如同蝼蚁般的人跪伏在地上,仰望着塔顶。
姜暖穿越前见过这幅画的印刷版本。
旧约圣经里的故事。
人类曾经说着同一种语,拥有同一个信念,决定修建一座通天的高塔,直达神的居所。
塔越建越高。然后神降下惩罚,打乱了人类的语,让他们彼此无法沟通。建塔的人开始争吵、分裂、互不信任,最终四散而去。
塔没有建完。
她说不清为什么,视线落在画面底部那些跪伏的人影上时,脑海里毫无来由地闪过了被困在禁区里的人,被困住的人们在未知的恐惧面前同样渺小、同样无助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