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
2023年9月1日,清晨。河生醒来时,窗外的天刚蒙蒙亮。上海的初秋并不像北方那样干脆利落,它拖泥带水――暑热还没有完全退去,空气中还残留着夏天的黏腻,但风中已经夹杂了一丝凉意,像薄荷一样钻进口鼻,让人精神一振。梧桐树的叶子开始从边缘泛黄,不是整片变黄,而是从叶尖开始,一点点地浸染上去,像宣纸上洇开的淡墨。
他躺在床上,没有急着起床。退休两个多月了,他终于开始适应这种无所事事的生活。不用赶着去办公室,不用对着图纸绞尽脑汁,不用在船厂的烈日下跑来跑去。他的身体像一条搁浅了很久的船,终于被涨潮的海水重新浮起,慢慢恢复到正常的吃水线。胃疼的次数少了,血压也稳定了,脸上有了一点血色,不再是那种常年加班的惨白。林雨燕说他胖了,他不信,上秤一称,果然重了四斤。
他侧过头,看着林雨燕的睡脸。她睡得正沉,嘴角微微上翘,像是在做什么好梦。她的头发已经花白了,不是全白,是黑白夹杂的那种灰白,像冬天的杨树皮。额头上、眼角边、嘴角边,皱纹像蛛网一样密密地铺开。她年轻时不胖不瘦,现在胖十五
9月24日,河生接到了一个坏消息。孟师母去世了。
消息是孟师母的女儿打来的,声音哽咽:“河生哥,我妈走了,今天凌晨三点。走得很安详,没有痛苦。”河生握着手机,手在发抖。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,像被什么东西猛击了一下。他想说点什么,但喉咙像被堵住了,发不出声音。他听到电话那头有人在哭,有老人的哭声,有孩子的哭声,乱糟糟的,像一锅煮沸的粥。
“河生哥,你能来北京吗?”孟师母的女儿问。
“能。”河生说,“我这就去。”
他挂了电话,坐在沙发上,眼泪流了下来。他想起了孟教授,想起了孟师母,想起了他们对自己的恩情。没有孟教授,他可能不会走上航母设计的道路,不会有今天的成就。孟教授是他的老师,是他的伯乐,是他的人生导师。孟教授去世后,孟师母把他当儿子一样看待,每次他到北京出差,孟师母都会给他做好吃的,给他缝衣服,帮他洗衣服。她不识字,但她很聪明,会做很多事。她做的红烧肉是河生吃过的最好吃的红烧肉,比林雨燕做的还好吃。孟教授说:“你师母没有别的本事,就是会做饭。”河生说:“会做饭就是最大的本事。”
林雨燕走进来,看到他哭,吓了一跳。“你怎么了?谁的电话?”
“孟师母走了。”河生说。
林雨燕愣了一下,然后抱住他,没有说话。
下午,河生坐高铁去了北京。车上,他靠着窗户,看着窗外的风景。田野、村庄、河流,一幕幕掠过,像电影胶片一样快速倒转。他想起了孟师母的样子,瘦瘦的,小小的,头发花白,脸上的皱纹像干裂的黄土地。她爱笑,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,露出几颗松动的牙齿。她爱说话,一开口就停不下来,从东家长说到西家短,从孟教授年轻时说到孩子们长大后。河生有时候嫌她拢植蝗绦拇蚨纤k溃桓鋈嗽诩遥碌チ恕c辖淌诓辉诹耍19用窃谕饷婀ぷ鳎鏊祷暗娜硕济挥小
到了北京,河生打车去了八宝山。孟师母的遗体已经安放在殡仪馆里,灵堂布置得很简单,鲜花翠柏,遗像放在正中。遗像上的孟师母是年轻时的样子,梳着齐耳短发,穿着碎花衬衫,笑得像一朵花。河生跪在灵前,磕了三个头,点燃了香和纸钱。纸钱的火焰在风中跳跃,灰烬飞起来,像一群黑色的蝴蝶,盘旋了几圈,又缓缓落下来。
“师母,我来看您了。”他在心里说,“您在那边见到孟教授了吗?你们要好好的。”
他没有说出口,但眼泪已经流了下来。
法,不再像以前那样毛躁。这份成熟不是天生的,是岁月磨出来的,是无数个熬夜的夜晚、无数个棘手的问题、无数个失败的教训堆积起来的。
“来了。”河生说,“机库安装得怎么样了?”
“完成了百分之七十。”李晓阳说,“下个月就能完成。”
“质量呢?”
“您放心,每一个防火门都做过测试了,合格率百分之百。”
“好。”
河生走进机库,用手摸了摸墙壁。墙壁是钢板的,很厚,很硬,涂着防火涂料,表面粗糙,像砂纸一样。他想起第一艘航母的机库,也是这样的,钢板、涂料、防火门。那时候,他三十八岁,正值壮年,爬上爬下不费劲。现在,他五十三岁了,爬几层楼梯就开始喘。时间不饶人,谁也逃不过。
“陈总,您说这艘航母什么时候能服役?”李晓阳问。
“2026年。”河生说,“还有三年。”
“三年,真快。”
“快什么?我觉得慢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