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
2025年3月5日,惊蛰。清晨六点,河生被一阵闷雷惊醒。雷声从远处滚过来,轰隆隆的,像有人在头顶推着一辆巨大的石碾子。窗玻璃被震得嗡嗡响,连床板都跟着微微颤动。他侧过头看了一眼窗外,天还没亮透,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,像一床没弹好的旧棉被,东一块西一块地堆着。一道闪电从云缝里劈出来,把整个房间照得雪亮,紧接着又是一声雷,比刚才更近、更猛。
他轻轻起身,怕吵醒林雨燕。她翻了个身,嘟囔了一句什么,又沉沉睡去。走到阳台上,雨还没下,但空气湿得能拧出水来。风很大,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在风中摇晃,像是在跳舞。墙角的石榴树已经冒出了深红色的嫩芽,几点碎红,在灰蒙蒙的天色中格外扎眼。远处黄浦江上的雾气被风搅得翻滚不定,对岸的楼房像海市蜃楼忽隐忽现。
母亲说过――“惊蛰闻雷米似泥”。惊蛰这天打雷,预示着这一年风调雨顺,稻谷丰收。米多得跟泥巴一样不值钱,那是丰年的意思。河生站在阳台上,听着雷声,想起了小时候。惊蛰这天,母亲会把屋里屋外打扫一遍,说是把冬眠的虫子扫出去。她拿着一把扫帚扫墙角、扫床底、扫灶台后面。“妈,这能扫走吗?”“能。不光虫子,霉气也扫走了。”德顺爷也在这天放鞭炮,不是过年那种噼里啪啦的,是单个的大炮仗,把船头上上下下炸一遍。“德顺爷,炸什么?”“把睡了一冬天的河神叫醒。河神不醒,黄河不活。”
现在想想,那些老规矩不全是迷信。人总得给自己一个理由――重新开始的理由。
上午,天还是阴的,雨迟迟没落下来。河生去了研究院。拿给河生看。标题是《父亲的路》,写的是河生从黄河边走到上海的故事。河生坐在书房里,戴上老花镜,一个字一个字地读。
“我的父亲,是一个从黄河边走出来的农村孩子。他不知道大海有多宽,不知道航母有多大。但他知道,一个国家没有强大的国防,就像一个人没有脊梁,站不直,挺不直。所以他用了大半辈子,去造那个脊梁。”
他的眼泪掉下来,滴在稿纸上,墨迹洇开,模糊了下面的几个字。
“爸,您怎么哭了?”陈溪从门外探进头来。
“没哭。”河生用手背擦了擦眼睛,“写得不错。”
“您每次都这么夸我。”
“那是因为你写得好。”
陈溪笑了,没有戳穿他。
下午,河生送陈溪去地铁站。雨停了,天还是阴沉沉的,水泥路面上的积水映出两个人的影子――一个矮的,一个瘦的,靠得很近。路上的行人不多,偶尔有一辆车驶过,溅起一片水花。
“爸爸,您回去吧,别送了,怪冷的。”陈溪在地铁口停下脚步。
“我看着你进站。”河生的手插在棉袄口袋里,攥着那枚铜铃。
“好。”陈溪走进闸机,回头朝他挥挥手,“您保重身体,别熬夜。我妈说您又偷偷写到半夜,让我盯着您。”
“知道了,你妈也是,什么事都跟你说。”
陈溪笑了笑,转身走下楼梯。河生站在那里,一直等到看不见她的身影,才转身往回走。风把梧桐树上的水珠吹落下来,打在伞面上,嗒嗒嗒的,像是有人在轻轻敲门。
五
惊蛰后的:惊蛰(中)
八
惊蛰后第六天,陈江第一次正式带苏敏去见了大哥。不,严格来说不是“见”,是苏敏提出要去看看大伯。陈江在电话里跟大哥说了,大哥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,然后只说了一句:“来吧,我给你们杀只鸡。”
周六一早,河生一家人开车回了翟泉村。苏敏坐在陈江旁边,手里拎着一袋水果和两盒点心。她有点紧张,一路上不怎么说话,只是看着窗外。麦田绿了,大片大片的,像铺了一层绿地毯。油菜花开了,黄灿灿的,像碎金子撒了一地。陈溪坐在后座,靠着林雨燕,耳朵里塞着耳机,哼着歌。
“紧张吗?”陈江侧过头,低声问了苏敏一句。
“有点。”苏敏的手指在水果袋的提手上绞了好几圈,“大伯会不会不喜欢我?”
“不会。”陈江笑了,“你这样的,他肯定喜欢。大伯就喜欢文静的、有礼貌的、不咋咋呼呼的姑娘。”
“你大伯给你相过亲?”苏敏转头。
“没有。”陈江的耳朵红了一下,“我就是知道他喜欢什么样的。”
到了翟泉村,大哥已经站在门口等了。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棉袄,头发梳得整整齐齐。看到车子停下来,他往前走了两步,眯着眼睛往车里看。
“大伯!”陈溪第一个跳下车,“这是苏敏姐姐。”她把苏敏从车里拉出来,那劲儿像是在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