长安县学在南城,离公主府隔着六条街。
正月初六,天还没亮透,杜荷就被门口的车马声惊醒了。一辆灰布马车停在公主府门口,赶车的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,脸被风霜削得棱角分明,见了杜荷只是点了个头,也不说话。车上放着李世民御笔的一道手谕,大意是:罪臣杜荷即日起赴长安县学挂名讲学,以观后效。
杜荷拿着这道手谕看了三遍。措辞很冷。但措辞越冷,他越觉得暖。因为这是李世民给他的梯子。一个能从禁足的泥潭里爬出来的梯子。
马车穿过长安城的大街小巷。腊月刚过,正月的风还是刺骨的。街上的积雪被踩成了灰黑色的泥浆,摊贩们缩着脖子在路边支摊,卖胡饼的、卖热汤的、卖炭的,各有各的吆喝声。杜荷掀开车帘看了一眼,又放下了。
他在公主府关了一个多月。这是他。在儒家主流的官学里,这算是不务正业。但训导没有反对。他只是看了杜荷一眼,然后说了一个字。
“好。”
讲堂不大,坐了二十几个学生。都是长安县里考进来的子弟,年纪从十四五岁到二十出头不等。杜荷走进去的时候,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。那些目光里有好奇,但更多的是审视。他们都知道他是谁。一个参与谋反、被杖责削职的罪臣。他凭什么站在这里?
杜荷没做自我介绍。他转过身,用炭条在黑板上写下一行字:治国之道,先通有无。
这是他自己总结的。不是‘货殖列传’里的原话。是他把司马迁的核心思想抽出来之后用一句话重新表达的。
“诸位今天读‘史记’,读的是什么?”他转过身,看着下面的学生,“是典故?是文法?是太史公的笔力?都是,但不止于此。‘史记’是一部讲规律的书。司马迁写了一百三十篇,写了两千多年的历史,他从这两千多年里找到了一条规律,人类社会的规律。”
他在黑板上又写了一个字:利。
“‘货殖列传’通篇只讲了一个字,利。司马迁说,天下熙熙,皆为利来,天下攘攘,皆为利往。这不是骂人。这是总结。一个国家要长治久安,不是靠道德教化让百姓不去争利,而是靠制度设计让百姓在争利的过程中,不互相伤害。”
他又写了一行字:管仲治齐,商鞅变法,桑弘羊平准。
“管仲用商业政策让齐国成为春秋霸主。商鞅用耕地和战功重新分配利益,让秦国强到能吞并六国。桑弘羊用平准均输把民间物价压平了,给汉武帝北击匈奴攒下了军费。这三个人,一个是商人出身,一个是卫国人,一个是被后人骂了无数遍的敛财之臣。但他们做了一件同样的事:让利流动起来。”
杜荷停了一下,看着下面学生的反应。有人在记笔记,有人皱着眉头,有人在发呆。但最前面一排有个十五六岁的少年,眼睛亮得很,坐得笔直,手里的笔一刻都没停。
“所以,你们今天学‘货殖列传’,不要只学典故。学的是方法。怎么分析一个国家的财富流动?怎么判断一项政策背后谁会得利、谁会受损?怎么在朝堂上跟反对你的人讲道理?”
他把炭条放下来。
“这才是你们将来入朝为官之后,真正需要用的东西。”
一个时辰的课讲完,杜荷自己都觉得有点口渴了。他走到廊下喝水,那个坐在第一排眼睛很亮的少年追了出来。
“杜先生。”
杜荷转过身。少年站在廊下,手里捧着一沓纸,上面密密麻麻记满了他的板书和讲话。杜荷翻了翻,发现这少年的笔记做得比他自己讲的还要清楚,他不但记了杜荷讲了什么,还在旁边用小字标注了自己的疑问和心得。
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
“狄仁杰。”
杜荷手里的茶碗差点掉在地上。
狄仁杰。字怀英。未来的大唐宰相。武则天的左膀右臂。这个在史书上被写了无数笔墨的人,此刻站在他面前,还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,瘦瘦的,穿着一件半旧的蓝色[衫,袖口磨得起了毛边。
“你,”杜荷咽了口唾沫,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正常,“你今天有什么问题想问?”
少年狄仁杰翻开笔记的最后一页,上面列了七八个问题。他用手指了一条。
“先生方才说,管仲用商业让齐国强大。但齐国的商业之所以能做起来,是因为齐国靠海,有鱼盐之利。换一个国家,比如秦国,没有海,只有地。秦国的商鞅用的是农耕和军功,不是商业。这是不是说明,”
他抬起头,认真地看着杜荷。
“没有一种政策是通用的。所有的政策,都取决于那个国家手里有什么牌。先生,学生想问的是:我们大唐,手里有什么牌?”
杜荷盯着这个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