方天做了四个菜。
青椒肉丝、辣子鸡,麻婆豆腐、蒜蓉炒青菜,外加一碗紫菜蛋花汤。
都是最家常不过的菜,但端上桌的时候香气飘满了整个客厅。
张庭坐在餐桌对面,夹起第一筷子青椒肉丝送进嘴里的时候,桃花眼微微睁大了。她嚼了两下,又嚼了两下,然后以一种不可思议的眼神看着方天。
“这真是你做的?”
“不然是鬼做的。”
方天盛了一碗饭放到她面前,语气平淡。
他的态度依然算不上热络,但也没像上午那样刻意保持距离了。
也许是因为做饭的过程中两个人多少配合了一下。
张庭洗菜确实洗得挺认真,虽然她洗完的青菜叶子上还留着一片微小的虫眼没摘掉,但总体来说是个合格的帮厨。
张庭又夹了一块豆腐。
嫩豆腐在筷子尖上颤颤巍巍的,入口之后麻辣鲜香一起炸开,她低头看了一眼碗里的米饭,再抬头看方天的时候,桃花眼里那层职业化的审视似乎被什么融化了一点。
“我收回之前说你干妈照顾你太辛苦的话。你要是天天做饭,你干妈可能都不想让你搬出去。”
“她天天做。我只管吃。今天是她不在我才有机会摸勺。”
方天给自己也盛了一碗饭,坐下开始吃。
张庭没有再说话。
她安安静静地吃着饭,每一口都嚼得很认真。
吃完第一碗之后她犹豫了大概三秒,然后站起来自己去厨房又添了半碗。
方天注意到了这个细节,没说什么,嘴角却微不可察地弯了一下。
“厨师”最满意的事情是客人因为自己的饭菜多吃了一碗饭。
吃完饭,方天把碗筷收拾进水槽。
张庭主动站起来要帮忙洗碗,被方天拦住了。
“你是客人,坐着吧。”
“可是中午是你做的饭。”
“所以晚上我的洗碗任务交给你。”
张庭愣了一下,然后嘴角弯起来,坐回沙发上,语气里难得带上了一丝真实的温度:“行。晚上我来洗。”
方天把碗筷简单冲洗了一下放进沥水架,擦干手走回客厅。
张庭坐在沙发上,手里没有拿任何东西。
她一只手撑在沙发扶手上托着腮,歪着头,那双桃花眼透过金丝眼镜安静地看着方天。
阳光透过半开的窗帘照进来,在她身上落了一层柔和的光。
“方天,我想跟你商量一件事。”
她的语气是一种介于同事和朋友之间的、坦率但不失尊重的语调。
方天坐到沙发另一端,隔着一个身位的距离,点了点头,没有说话。
“今天上午,包括在诊室那天,我能感觉到你对我是有防备的。你觉得我是个带着任务来的观察者,所以你会配合我,但不会真正地放松地跟我相处。我说得对吗?”
方天没有否认。
他的沉默本身就是回答。
张庭把手从脸颊边放下来,身体微微前倾,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,姿态比之前更放松,但眼神很认真。
“我想说的是,这样的相处模式,对这次观察其实没有好处。我需要评估的是你真实的生活状态,包括你的情绪、你的社交能力、你的日常节奏。如果你觉得我是来挑刺的、来记录问题的,你就不可能在我面前展现真实的状态。最后拿到的评估结果,也不会是真正客观的。”
她顿了顿,把眼镜往上推了推,语气里带上了一层诚恳的坦白:“我承认,一开始我主动提出来家里,确实有一点职业上的好奇心。但这是每个医生的本能。”
“我们还有一周的时间可以相处。我不是来当观察者的。我是一个来……暂时借住在你家的朋友。你干妈的朋友。你觉得可以吗?”
她说完之后没有急着让方天回答,而是重新靠回沙发靠背上,拿起茶几上的水杯喝了一口,给了他一个缓冲的时间。
方天看了她一会儿。
阳光在她侧脸上画了一道柔和的轮廓线。
她穿着那件印着德文的白t恤,脚上踩着红色的拖鞋,头发有点松散,低马尾歪了一些。
此时此刻,她确实不太像一个来观察小白鼠的研究员。
“行。”
方天说了一个字,然后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:“不过你也别太相信我干妈说的那些。她看我的滤镜有八千层厚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