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于是我开始学着喝酒,学着送礼,学着揣摩上意,学着在酒桌上称兄道弟。”
“我以为,只要我爬上去,手里有了权力,就能回头做那些我想做的事,就能真正解决双溪乡老百姓喝水的问题。”
杜寻声的声音忽然变得沙哑。
“可等我真正坐到了这个位置,县委常委、常务副县长,分管财政、城建、工业,手里签字的项目动辄上千万的时候,我发现,我已经停不下来了。”
“鑫源化工是我一手引进的。”
“当时县财政捉襟见肘,工业园区的建设需要资金,鑫源化工的老板拍着胸脯跟我保证,说他们用的是国内最先进的污水处理技术,环保绝对达标。”
“我信了,或者说,我选择信了。”
“后来我才知道,那套设备是二手翻新的,根本达不到处理标准。”
“但这时候,鑫源化工已经成了县里的纳税大户,提供了上千个就业岗位。”
“如果我把它关了,县财政垮了,工人失业了,那些当初拍桌子支持我引进项目的人,会第一个跳出来骂我。”
“所以我选择了沉默。”
杜寻声抬起头,看着陆北,眼神里带着一种复杂的自嘲:“一个选择沉默的人,就不配再谈初心了。”
“吴启明的账本里,确实有我的名字。”
“那笔钱,是鑫源化工每年孝敬的,说是分红,其实是什么,你我心里都清楚。”
“我收过他们的钱,也在常委会上替他们说过话,帮他们挡过环保局的检查。”
“吴启明出事那天早上,我接到了电话,说他要来自首。”
“我当时坐在办公室里,抽了整整一包烟,最后我什么都没做。不是我做的,但我也没阻止。”
陆北沉默了片刻,缓缓开口:“所以你今天来档案馆,是想销毁什么?”
杜寻声看了一眼桌上那份泛黄的档案袋,苦笑了一声:“那份档案,记录的是当年双溪乡水利工程的审批过程。”
“上面有我的签字,也有后来被否定、被搁置的所有批注。”
“我想看看,当年的那个杜寻声,到底是怎么一步步走到今天的。”
“杜县长,故事讲完了,该面对现实了。”
杜寻声点了点头,仿佛卸下了什么沉重的枷锁:“我知道。王书记什么时候到?”
“快了。”陆北看了一眼手表:“七点四十。”
“那还有时间。”
杜寻声忽然笑了一下,伸手从口袋里掏出那盒烟,抽出一根递给陆北:“来一根?”
陆北犹豫了一秒,接过了烟。
杜寻声自己也抽出一根,叼在嘴里,用打火机点上,深深吸了一口,烟雾在晨光中缓缓升腾、消散。
“陆主任,你知道吗?”他吐出一口烟,目光有些涣散。
“我刚才站在档案柜前,翻到那份旧报告的时候,手是抖的。”
“不是怕。是恨。”
“恨自己当年那个站在田埂上发誓要做实事的年轻人,怎么就变成了今天这个样子。”
陆北沉默了片刻,将烟别在耳后,声音平静:“杜县长,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选择付出代价。”
“当年的你选择了相信鑫源化工,后来的你选择了沉默,昨天的你选择了让家属提前离开,深夜出城。”
“这些选择,没有一个是可以回头重来的。”
杜寻声苦笑了一声,没有反驳。
杜寻声夹着烟的手微微一顿,烟雾在指尖缭绕,像他此刻的思绪一样散乱。
他抬起头,看着陆北,眼神里多了一丝说不清的东西。
“是啊,不能回头了。”
他低声重复了一遍,像是在对自己说,又像是对那份泛黄档案里曾经的自己说。
烟灰落在地上,无声无息。
档案馆外,街道上的喧闹声渐渐清晰起来。
早班的公交车驶过,早餐摊的炊烟袅袅升起,几个穿着校服的学生骑着自行车从门前掠过。
世界照常运转,仿佛昨夜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过。
杜寻声掐灭烟头,站起身,整了整衣领。
他没有再看那份档案,而是将它轻轻推回原处,动作缓慢得像在完成某种仪式。
“走吧。”他说。
陆北看着他,没有立刻动作。
“去哪儿?”
“去该去的地方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