但这个念头在今夜愈发强烈,郑应章迫不及待地喊来家仆,吩咐他去查查那个死去匠人的名字,以及……那人是否还有家眷留在这个世上。
交代完这些,天边已经微亮。
甬江春里,榻边油灯不知何时已经灭了,微弱的晨光透进帐中。徐妙雪捧着一本半天看不进去一个字的兵书,上下眼皮直打架,脑袋沉沉往一边歪去……
却蓦地落入一方温热的掌心。
裴叔夜不知何时已半坐起身,玄色中衣的领口微敞,面上几分愠怒。他虽早早就躺下了,实则一直没睡着,就陪她一起熬——起初还是看热闹的心态,看她能撑到什么时候,她分明早就困了,却始终不肯躺下。
心情慢慢就变得酸涩起来——裴叔夜又搬起石头砸了自已的脚。
她宁可强撑整夜也不愿安睡的姿态,分明是把他当作洪水猛兽。素来自矜骄傲的裴大人,何曾被人这般防备过?
裴叔夜终于不耐烦地将她手里的书扔到帐外。
他实在是气不打一处来:“我要真想做什么,这本破书有用吗?”
徐妙雪熬得脑子都有些钝了,哑口无。
“你放心,裴某对合作伙伴向来有分寸。”裴叔夜阴阳怪气道。
徐妙雪眨了眨困倦的双眼,平日里那副精明算计的神采褪去,竟显出几分罕见的安静。
“裴叔夜,说到合作——”她缓缓地开口,竟没有要与他争执的意思,“一年之期,我可能履行不了。”
这突如其来的坦白让裴叔夜呼吸一滞。
方才枯坐时,徐妙雪的思绪早已飘远。夜阑人静的时刻,最易卸下心防,也最是愿意倾诉的时候。既然他醒着,索性摊开来说个明白。
“宝船契的局维持不了太久,”她不看他,偏偏望着帐顶的缠枝纹,“等钱骗够了,我就该走了。”
他们之间这场无声的较量持续了太久。她想逃,他设绊;她破局,他再围。关于未来,似乎是一个心照不宣的禁忌,他们都明白彼此要的东西并不一致。
此刻猝不及防地撕开这层纱,裴叔夜只觉古怪——她为什么突然提这个?
可他一时半会捉摸不透她的用意,此刻她看上去又似乎毫无心机……难道她是真心坦白?
裴叔夜喉头发紧,半晌才哑声问:“你要这么多银子做什么?”
“你知道吗?”徐妙雪笑了笑,表情却是麻木的,声音轻得像在说别人的故事,“我爹欠了好多好多钱,那是全村几代人攒下的血汗钱。我们那个渔村,原本家家户户都过得殷实……”
裴叔夜急得想开口骂她——她就这样明目张胆地拿赃款去填窟窿,简直是在自寻死路!可话到嘴边又生生咽了回去。
这么简单的道理,徐妙雪这人精怎么可能不明白。
这些日子他派琴山去查徐妙雪下一步想做什么,甚至还调查了楚夫人,连楚夫人频繁出入弄潮巷、与稳叔密会的事都摸清了,却始终猜不透徐妙雪的盘算。
而此刻,灵光一现,他终于想明白了。
裴叔夜的惊讶一闪而逝,此刻故作不知情,顺着她的话讲了下去:“你这小骗子,还挺讲信用啊。”
徐妙雪嘿嘿一笑,道:“等家里的债还清了,我娘亲和兄长就会回来的,也不会再有人骂我爹爹诈财鬼了。”
裴叔夜注视着徐妙雪,他第一次觉得这个女孩真傻。
傻得无可救药。
徐妙雪歪了歪头,眼里又溢出一些神采:“然后我刚才还想了想,我以后可能不会再结婚生子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那时候我年纪肯定也不小了,谁还愿意娶我啊——况且当过了裴六奶奶,那普通人的日子我肯定看不上了。”
她的语气里藏着几分半真半假的戏谑。
“所以,这辈子和男人同床共枕的机会,可能就只有现在了。”徐妙雪稍稍倾身,秋水般的瞳子直勾勾地看着裴叔夜。
裴叔夜喉头滚动,隐约从这话里听出了游丝般的暧昧。
但他并不喜欢徐妙雪此刻的目光。
那是一种无所谓的凝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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