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到谢府,天已经黑透。
谢府门前那两盏灯笼仍在风里晃,光是冷的。
灯纸被夜风一鼓一鼓地推着,影子在阶上忽长忽短。
门房替她打起帘子,垂着眼,不敢多看。
沈照檀没有先回新房,径直去了听雪堂。
廊下的灯一盏一盏亮着,离得远了便只剩一点豆大的红。
堂里灯还亮着。
谢无咎靠在榻上,外袍松松搭着,肩头压着一床薄毯,毯角滑下来一半,他也没拉。
面前摊着那卷西角门暗哨名单,纸边压着两枚镇纸,指间捏着一支朱笔,笔尖的朱砂已经干了。
听见脚步,他抬了抬眼。
“回门,可还顺?”
“顺。”
沈照檀解下斗篷,搭在臂上,在他对面坐下,“也不顺。”
斗篷上还带着外头的寒气,落座时,那点凉意一并落进了暖堂里。
她把后街所见,一桩一桩说了。
挑香担的火疤人,沈府后角门探身的婆子,那面黄杨木的内院对牌,还有茶棚下那个穿旧式靴纹、自始至终没出面的小厮。
她说得不急,一件一件摆,像把白日里收进眼底的东西,一样样取出来,搁在两人之间的灯下。
谢无咎听着,没有插话,只那支朱笔在指间慢慢转着。
最后,她从袖中取出那方帕子,帕角叠得方正,一层层揭开,把青黛捻回的一点香末,搁在他案上。
“这味,和世子旧药罐里的熏香,是一类。”
她道,“也和我旧箱里那撮灰白药粉,是一类。”
谢无咎没有去碰那点香末。
他只是看着它,看了很久。
“你想说什么?”
“害世子旧伤难愈的熏香,和我旧箱里那撮灰白药粉,都从瑞香铺这一炉香里露了尾。”
沈照檀看着他,一字一字道,“瑞香铺背后那只手,指向宁远侯府。”
屋里静了一息。
谢无咎指节在榻沿轻轻压了压,那是他压着什么时惯有的动作。
“证据呢?”
“不够。”
她答得干脆,“不够把宁远侯府摆上台面。
火疤人是挑夫,婆子是挑夫,瑞香铺是间铺子。
再往上,我手里还没有能把上头那人钉死的东西。”
“那你回来,说这些做什么?”
“够动谢府这一端。”
她从袖中取出那枚刻着“西角”
的铜牌,搁在灯下。
铜牌边缘被人摩挲得发亮,在灯里泛着旧光。
牌面上“西角”
两个字,刻得不深,年深日久,几乎要磨平了。
“太夫人给了我西角门牌簿、近三个月药材签收权。”
她伸出一根指头,在那枚铜牌上轻轻一按,“从明日起,瑞香铺一应香末入府,要走明账,要采买人签押,要当面开包验收。
哪一日、几两、谁经手、谁验,缺一笔不收。”
她顿了顿,“‘旧例照收’这四个字,作废。”
谢无咎看着那枚铜牌。
“断了旧例,惊了送香的人,怎么办?”
“惊的是送香的手,不是握香的人。”
沈照檀道,“挑夫被惊,上头那只手就得重新想法子——要么停,要么改道。
停了,世子的药就干净了;改道,他就得另寻一条路进府,而新路,就是新的尾巴。”
谢无咎抬眼看她。
“你不怕打草惊蛇?”
“先前不惊,是因为蛇还盘在洞里,看不清几条。”
她迎着他的目光,“如今我看清了——这是一炉香,洞口就这么大。
这一回,我要它自己挪窝。”
谢无咎看了她许久,忽然低低笑了一声。
这一次,没有牵动旧伤的咳。
从前他笑,笑到一半便要止住,怕牵动胸口那处旧伤。
今夜这一声笑却落得稳,没有断。
“曹嬷嬷。”
他偏头,朝门外唤了一声。
曹嬷嬷从门外进来,垂手立在榻边。
“夫人要断瑞香铺的旧例,你回禀太夫人。”
谢无咎把朱笔搁下,“就说……我准了。”
我准了。
不是“由她去”
,不是“随她办”
,是“我准了”
。
这三个字,他替她担了一半。
沈照檀抬眼看他。
谢无咎却已经偏过头,重新去看那卷名单,仿佛方才那句话只是顺口提了一嘴。
她没有道谢。
有些信任,道谢反而轻了。
她只把铜牌收回袖中,起身告退。
走到门边,谢无咎的声音从身后追来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