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十八,沈照檀果然没再让人去永济桥。
日头过巳时,曹嬷嬷带着留样匣进了新房。
匣里分三格:一格瑞香铺立约时留下的白芷安息香,一格听雪堂旧药罐封存残渣,还有一格空着,专等今日新回来的东西。
“夫人今日要重验留样?”
曹嬷嬷问。
“按例重验。”
沈照檀道,“瑞香铺既立了新约,封样就不能只封不看。
日后哪一包变了色、少了重,都得有旧样可对。”
这话很正——正到门外婆子听见,也只当世子夫人又在理那些琐碎账目。
她先夹一点白芷安息香,只看颜色、称轻重、记封口,半句不提凝香,也不提同春堂。
曹嬷嬷在旁看着,眼里有一点明白,却没问。
能在谢太夫人身边做这么多年的旧仆,最知道什么时候该问,什么时候只该把蜡滴稳。
***
午后,长风来了,袖口沾着一点灰——不是谢府院里的土,是御药街后巷那种被车轮和药渣压过的细灰。
“申后门开了。”
他把一张画着后巷的小纸摊开:青漆小门在巷中段,门前一口旧井,井旁有卖煎豆腐的小摊。
申后两刻,小门开过一次,出来一个小伙计,提两只药篓,一只空,一只有布盖。
有布盖的进了隔壁药铺后院,空的拿到井边倒了倒,又提回门里。
“倒出什么?”
“油纸边,黄蜡屑,一点药灰。
倒在沟里——沟水脏,平日也有人倒药渣。”
这才合理。
若是紧要物证,对方不会让小伙计大剌剌丢在街面;可若只是粘在篓底的废边、碎蜡、药灰,倒进沟水,谁也不会多看一眼。
“可有人去拾?”
“没有。
我们也没靠近门。
后来风吹散一片,我让人从车辙里捡回来了。”
长风从袖中取出一只封蜡的细竹筒。
青黛打开,倒出一小片皱巴巴的黄纸,只两指宽,边缘被水泡过,黄蜡粘在一角。
内侧有一道很浅的圆痕——不像香包折线,倒像曾裹过一只小圆盒,盒沿压在蜡纸上,留下不完整的一圈。
沈照檀用竹镊夹起那片纸。
甜腻气很淡,淡到若不是她这些日子闻过太多同一路数的香,几乎会被沟水味盖过去。
她没把纸凑近鼻尖,只让青黛把白芷安息香那一包移到旁边。
两样东西隔着半尺,气味一重一轻,却在收尾处贴了一下。
“要不要写同味?”
曹嬷嬷问。
“不写。”
沈照檀道,“写相近。”
同味是结论,相近才是眼下能站住的事实。
曹嬷嬷便在副册旁添了小注:黄蜡封纸尾气与白芷安息香留样相近,待复验。
谢无咎看着那道圆痕:“不是散香包。”
“只能说,未必是散香包。”
散香包的折痕是扁的,四角受力;眼前这道痕却是圆的,压痕轻而均匀。
若里头真包过东西,也该是盒,不是纸包。
青黛低声道:“会不会是丸药盒?”
沈照檀看她一眼,青黛立刻闭了嘴。
这两个字不能轻易落在账上。
丸药、香丸、药丸,差一个字,指向就差一条命。
顾氏医录只证明凝香原方被改,胡二只说油纸小包,同春堂后巷只见黄蜡封纸——中间还隔着谁配、谁封、谁送、谁用。
“记黄蜡封纸。”
她道,“不记旁的。”
她把封纸放上新白纸,在旁边写下几行:三月十八,御药街后巷沟边拾得。
黄蜡封纸一片,内侧有圆盒压痕。
与胡二所供油纸小包、同春堂后门出入相照,未可定性。
她特意写了“未可定性”
。
白纸黑字一旦落下,便是日后给自己看的规矩——不能因为心里有答案,就把没走完的路写成已走到。
谢无咎把那片同字纸角也推过来:“放一起?”
“放一匣,不放一层。
半个同字,是胡二筐底旧物;黄蜡封纸,是后巷沟边新物。
来处不同,不能混成一样。”
谢无咎眼里掠过极淡的笑意:“你对证物倒比对人客气。”
“证物不会自己说话。”
沈照檀把纸吹干,“人会。”
人会说谎,会害怕,会被钱买,也会被刀逼。
证物若被她自己先写偏了,日后再有人查,偏的就是整条路。
曹嬷嬷把同字纸角封入左格,黄蜡封纸封入右格,中间隔一片薄木板,问匣子放哪里。
“先放听雪堂,不入正院大库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