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个月,陆诚和林骠互相教对方。
晚上,陆诚给林骠讲《三民主义》,讲“知难行易”
,讲“平均地权”
。
林骠听得很认真,但提问很尖锐:“地主的地怎么平?他们也是祖上传下来的,这很难不是吗?让他们把地交出来”
“不管怎么样都得平,因为种地的人没有地,拿着枪和他们商量商量把地拿出来给他们留点。”
陆诚说。
“没有土地的不算是人。”
“不算是人?”
林骠皱眉,“那算是什么?”
“是工具,是牛马。”
陆诚想起父亲的话,
“我祖父佃田,一辈子没吃过饱饭。
他死的时候地主来收田,说我父亲欠租要拿人抵。
我父亲跑了,跑到南昌码头扛包才活下来。
你说我祖父是不是人?”
林骠沉默了很久,然后说:“我教你练刺枪吧。”
刺枪是林骠教。
他在讲武堂学过,动作干净利落,没有多余的花哨。
“刺刀见红,”
他说,“要诀是快,不是狠。
你狠对方也狠,两败俱伤。
你快对方没反应过来,你就赢了。”
他示范了三次,陆诚跟着学。
手臂酸了,膝盖破了,但他没停。
林骠在旁边看着,偶尔纠正:“腰再低一点。
步子再大一点。
对,就这样。”
一个月后两个人的成绩单都变成了全优。
陈教官在批语里写:“相得益彰,可堪造就。”
那是陆诚在黄埔得到的第一个肯定。
他把它抄在日记本上,和蔡元培的信放在一起
正式入学后的第一个变化,是陆诚成了班长。
陈教官在早操后宣布这个决定时,四百个人里有人回头看了陆诚一眼。
那眼神里的意思很复杂:有好奇,有不服,也有“原来如此”
的了然。
。
陆诚自己也没想到。
他站在队列前,听着陈教官念任命书,脑子里闪过的第一个念头居然是:“这算不算是空降干部?”
他赶紧把这个念头掐掉。
“关系户咋了,我为社团坐过牢你们做过吗。”
“陆诚!”
陈教官吼了一声。
“到!”
“讲两句!”
讲什么?陆诚看着面前四百张年轻的脸,有的黝黑,有的白净,有的带着伤疤,有的还带着书卷气。
他们来自湖南、广东、四川、浙江、江西……有的是农民,有的是学生,有的是小军官,有的是亡命徒。
他们现在都有一个名字:黄埔第四期。
“我叫陆诚,”
他说,“江西南昌人,校方让我当这个班长,不是因为我会写文章,是因为我坐过牢,知道段其瑞的牢饭什么滋味。
你们谁想尝尝,可以问我。
不想尝的,跟我一起练。
我跑得慢,你们骂我;我打得准,你们学我。
就这样。”
队伍里安静了几秒钟。
然后有人笑了一声,又憋回去。
陈教官没笑,但也没骂人,只是挥挥手:“解散!
各班带开!”
那天晚上,陆诚的宿舍里来了七八个人,都是第九班的。
他们自我介绍,湖南的、四川的、浙江的、广东的,口音各异,但眼神都亮。
有人问陆诚坐牢的事,陆诚就讲,讲西山,讲灵堂,讲传单飘到棺盖上那一刻。
他们听着,没人插嘴。
讲完了,一个四川兵说:“班长,你是真坐过牢。
我们服。”
陆诚说:“服什么服,明天出操别掉队就行。”
他们散了。
陆诚躺在床上,盯着天花板。
他想,这些人都能活到战后吗?他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,从现在起,这些人的命,和他有关了。
林骠不再和陆诚同宿舍。
第四期的宿舍重新分配分别打散。
林骠去了第四班,陆诚到了第九班当班长。
两个人在走廊里遇见,点点头,擦肩而过。
林骠的话确实少,少到近乎沉默。
陆诚有时候想起后世那些关于他的记载,“精于算计”
“沉默寡言”
“不怒自威”
,现在看着,倒觉得那沉默里有一种刻意的收敛,像一把收在鞘里的刀,不想让人看见锋芒。
陆诚也不去找他。
两个都知道太多、想太多的人,走得太近,反而危险。
但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