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站在路边,朝南边看,黑沉沉的,看不见头。
风里除了土腥味,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焦味。
那是从云河坝飘过来的,几十里地,风把战场的味道一路送到了这里。
李玉堂抽了抽鼻子,没说话。
他又想起那个夜里陆诚在电话里交代的那句话,天亮之前,人和枪都要到位。
现在人和枪都到了。
工事也快挖好了。
剩下的,就看天老爷把谁先送到这条路上来。
他抬头看了看天。
天上没有月亮,云厚得把星星全埋了。
这样的夜里,鬼子要是敢摸过来,他反倒有把握。
黑灯瞎火,枪炮一响,谁也看不见谁,拼的就是谁先开枪。
&34;告诉前沿,后半夜睁大眼睛。
&34;李玉堂对跟着的卫兵说,&34;鬼子最爱天亮前那一会儿。
那时候人最困,也最冷。
&34;
卫兵应了一声,跑去传令。
李玉堂最后看了一眼南边,转身往回走。
他的影子被身后的火把拉得老长,在冻得发白的路上,一晃一晃。
&34;明天,鬼子就从这头来。
&34;他自言自语了一句。
冥冥之中,李玉堂觉得这仗肯定能打上。
这地方估计就是第九师团选的路。
风把军装下摆吹起来,他把手插进大衣口袋,跺了跺脚,转身往回走。
天还没亮,东南边的公路忽然有了动静。
先是几个骑兵的影子,贴着路边的树丛,一闪而过。
接着是一阵低沉的马达声,从远处滚过来,像有一大群黄蜂从地底钻出来。
第三师前沿哨兵把电话打回来:&34;师长,来了!
&34;
李玉堂正在临时指挥所里端着一碗冷水,闻言把水一泼,抓起望远镜就往外走。
天是那种鸭蛋青的颜色,灰不灰,白不白,路上的景物还看不清。
他跑到前沿观察所,顺着哨兵指的方向看。
果然,南边的公路像一条黑线,在黑线的那一头,有一些更黑的点子正在动。
先头已经是骑兵,后头是汽车和步兵。
第九师团没绕路,照着最直的方向过来了。
&34;告诉弟兄们,把心放回肚子里。
鬼子来了。
这是咱们的仗。
&34;李玉堂说。
他回头对钟彬说:&34;把炮都摆到后头去。
别等命令了。
鬼子的车一过那段直路,就给我打。
先打路,再打人。
要让他第一口气就噎住。
&34;
钟彬说了声&34;明白&34;,拿着电话就喊。
山上到处是口令,炮弹被抱起来,往炮膛里塞。
炮手们半跪在炮后,一只只眼睛贴着瞄准镜。
前沿的壕里,兵们把枪从肩上摘下来。
有人往手心哈气,有人把钢盔沿上的露水抹掉。
没人说话。
晨雾贴着稻田滚过来,鬼子的人影就在雾里,一晃一晃。
一个排长把机枪手叫到跟前,指着雾里:&34;一会儿别急。
等我的哨子。
他上田埂,你再打。
田埂就那一条,他一露头,就是一个点。
&34;
机枪手点头,把枪托抵进肩窝,手指搭在扳机上,不扣。
嘴里小声念叨:&34;上田埂,再打。
上田埂,再打。
&34;
旁边的新兵学着他的样子念,念着念着,声音就抖了。
排长一巴掌拍在他钢盔上:&34;念叨个屁。
子弹上了膛没有?&34;新兵低头看枪,手指头冻得发僵,拉栓拉了两下才到位。
排长没再骂,只把声音压低:&34;记住,鬼子也是人。
挨一枪,一样倒。
&34;
雾里,马蹄声越来越密。
所有人都把身子往壕壁上贴。
没人再说话。
稻田里只剩下雾在流。
第九师团的先头果然没有停。
吉住良辅骑在马上,走在队伍中段。
他知道最前面有些什么。
天还没亮时,侦察兵就报回来了:方山以南有中国军队活动,路两侧挖了工事。
吉住听后,没有下令停下。
他只问了一句:&34;多少兵力?&34;回说至少一个师。
吉住良辅点了点头,脸上没有表情。
他早就知道。
陆诚一定会在路上放一支部队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