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
2025年3月21日,春分刚过,天就一日日地亮得早了。清晨五点半,河生推开窗户,看见东边的天际已经泛出一层薄薄的金色,像有人用极淡的颜料在天幕上轻轻抹了一下。梧桐树的新叶在晨光中绿得发亮,巴掌大的叶片密密麻麻地挤在枝头,把对面楼房的窗户遮得严严实实。墙角那棵石榴树已经长出了深红色的嫩叶,几朵早开的花骨朵挂在枝头,像小姑娘腮上的胭脂。他站在那里,看着远处的黄浦江。江面上没有雾,水在晨光中泛着碎金般的光,一艘早行的货轮正缓缓驶过,拖着长长的白色浪尾,把平静的水面划开一道深色的伤口。
今天是陈江和苏敏双方家长见面的日子。地点定在苏州,苏敏父母的家。河生本来说让亲家来上海,林雨燕说头一回见面,应该男方去女方家,这是礼数。河生不懂这些,随她安排。林雨燕为此准备了整整一周――去商场给河生买了一件新夹克,藏青色的;给自己买了一件暗红色的羊绒衫;给苏敏父母准备了礼物,两盒上好的龙井,一条丝巾,还有一瓶从酒柜深处找到的十五年陈酿茅台,瓶身上已经落了一层薄灰,是当年。”
河生的眼眶有些湿。他想起“广东舰”的那些零件,成千上万个,来自全国几百个厂家。每一个零件都经过严格检验,可他不知道哪一个出自眼前这个老钳工之手。他端起酒杯,站起来。“苏师傅,敬您一杯。您造的零件,我亲手装上去过。咱们没见过面,但在一条船上待过。”
老苏也站起来,酒杯在半空中碰在一起,发出清脆的一声响。“陈师傅,我也敬您。您设计的船,我造的零件装上去。这辈子值了。”
两个老人把杯中酒一饮而尽。林雨燕和苏敏的母亲在旁边看着,眼眶都红了。陈江坐在一旁,一句话也没说,但他从此再也不怀疑自己嫁进了怎样的人家。
三
回去的路上,陈江开得很慢。夕阳把整个天空染成了橘红色,像一大块刚出炉的琥珀。麦田在暮色中变成深绿色,油菜花地的黄色也暗了下来。林雨燕靠在后座上,眯着眼睛,像是睡着了,嘴角却微微翘着。
“江江,苏敏爸妈对你印象不错。”河生坐在副驾驶上,目光朝前看着暮色四合的路面。
“嗯。”陈江的嘴角也带着笑意。
“结婚的事,他们怎么说?”
“不着急。让我们先处着,年底再定。”陈江顿了顿,“叔叔说,什么时候把房子买了,什么时候再谈结婚的事。也不一定要全款,首付凑够就行,两个人一起还贷款。说他们当年结婚也是租房子,不希望孩子也那样。”
“这话在理。”河生说,“没房子,结了婚也难安生。”
“上海的房价……”陈江犹豫着没说下去。桑塔纳的发动机在暮色中平稳地响着,车窗外的田野渐渐被路灯的光替代了。
“慢慢来。”河生的语气还是那样不紧不慢,“我跟你妈当年也是租房子,租了三年才分到单位那套小两居。江江,日子是一天一天过的,急不来。你先安顿好工作,攒钱的事不急。家里还能帮你一点。”
“爸――”陈江的声音有些沙哑。
“别说了,开车。”河生把座椅放倒了一些,“到了叫我。”
陈江没有再说话,用右手手背擦了一下眼睛,把车厢里的灯关了。桑塔纳在高速公路上稳稳地开着,像一艘不那么快但足够结实的船。
四
清明节前一个星期,河生开始准备回老家的事。今年他想一个人回去,林雨燕不放心,说要陪他。他说不用,你留在家歇着,我自己能行。林雨燕说,你一个人我不放心。他说,我又不是三岁小孩。
“你比三岁小孩还不如。三岁小孩还知道过马路看红绿灯,你过马路从来不看。”林雨燕把他的话堵了回去。
河生笑了。“看,我现在过马路都等绿灯。”
“那是有人拉着你。你自己一个人,肯定不看。”
河生说不过她,只好答应让她陪着。陈溪知道后也要去,说想再去看看黄河。陈江也想回去。最后变成了一家人整整齐齐回去。大哥打电话来说,家里都准备好了,你们来就行,被子晒了两床。
五
四月二号,一家人开车回河南。还是那辆旧桑塔纳,四个人挤得满满当当。后备箱塞得合不上盖,用绳子绑着,里面装着给大哥带的保健品、新棉袄、几瓶好酒,还有一箱南汇水蜜桃罐头。
一路上油菜花开得正盛,黄色的花海在车窗外无边无际地铺开,一眼望不到边。河生看着那些油菜花,想起了母亲。母亲也种油菜,每年春天,油菜花开的时候,她会带着他去地里看。那些黄色把她瘦小的身影衬得像一只蚱蜢。
“河生,你看这花开得多好。”林雨燕指着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