县学后面的小院不大。一株老槐树从墙角斜着长出来,枯枝上挂了几根冰凌,风一吹就叮叮当当地响。
杜荷跟着陆启走进去的时候,看见院子中央的石桌旁坐着一个少年。
十五岁。穿着一件素色的棉袍,外面罩了件灰鼠皮的大氅。没有冠冕,没有金玉,看上去就像县城里一个家境不错的学生。他正低着头翻一本什么书,手指慢慢地翻着纸页,不紧不慢。身边的两个随从站得很远,远到如果树上掉下一根冰凌都来不及接。
陆启在院门口停住了脚步。
“杜公子,殿下说只跟你一个人谈。”
杜荷点了点头,深吸一口气,朝石桌走去。脚踩在院子的青砖上,每一步都发出一声轻微的闷响。那个少年听见脚步声,抬起头来。
杜荷看清了他的脸。
长孙皇后的相貌。眉目清秀,轮廓柔和,不太像李世民那种刀削斧凿的英挺。但他的眼睛不一样。那双眼睛不是十五岁的眼睛。是一种很平静的、看什么都像是在看很远地方的东西的目光。不冷,但深。
“杜先生。”李治放下书,站起来朝他行了个礼。不是皇子的居高临下,是一个学生对老师的礼。
杜荷连忙回礼。
“殿下折煞罪臣了。罪臣现在只是个挂名讲学,连官都不是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李治坐回去,指了指对面的石凳,“坐。”
杜荷坐下来。石凳被腊月的风吹得冰凉,隔着裤子都能感觉到那股寒气往上窜。李治面前的石桌上放着一壶茶,两个杯子。茶还冒着热气。显然不是刚泡的。这壶茶至少放了半个时辰了。
他真的等了半个时辰。
“殿下等了很久?”杜荷问。
“不久。正好把‘史记’的‘留侯世家’翻了一遍。”李治把面前的书合上,推到杜荷面前。杜荷低头一看。是县学的课本,纸张泛黄,边角有折痕。但上面密密麻麻批满了小字。不是抄原文,是心得。
杜荷翻开‘留侯世家’那一页。张良的故事。那个从桥上拾履的少年,后来帮刘邦定了天下,功成身退,飘然而去。李治在这一页上批了一行字:张良之智,不在谋事而在谋身。
他看完这行字,抬头看着李治。
这个少年,十五岁。他在张良身上看到的不是运筹帷幄的权谋术,而是“谋身”,怎么在功成之后保全自己。
“殿下对‘留侯世家’的理解,比臣在县学讲的那些东西深多了。”杜荷把书推回去。
“不。”李治摇了摇头,“我今天在外面听你讲课了。”
杜荷一愣。
“我站在窗外听的。”李治的语气很平淡,像在说今天天冷多加件衣服一样,“你讲的‘货殖列传’,能让人听懂。让人听懂了,就会有人愿意去读。你讲‘货殖列传’,不说大道理,只分析利益。这不是在教人读书。你是在教人做事。”
他停了一下。
“杜先生,你为什么要去县学讲学?”
这个问题让杜荷的心跳漏了半拍。不是因为难答。是因为太直接了。一个十五岁的皇子,不绕弯,不寒暄,开门见山地问你:你的真实目的是什么。
杜荷在心里把所有的回答方案过了一遍。装谦虚?没必要。装大义?这个少年听了会笑。实话实说?太冒险。
他选择了一个折中。
“臣想活下去。”
李治没有笑。也没有露出任何意外的表情。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像是杜荷的回答在他预料之内。
“卢国公跟父皇建议让你去县学的时候,”李治放下茶杯,“父皇问了他一句话。‘程咬金,你什么时候开始关心起杜家老二了?’”
杜荷的手指在石桌边缘微微用力。
“卢国公怎么答的?”
“他说,‘臣不吃人饭不长肉,臣关心的是烤全羊。杜家老二欠他爹一顿酒,臣替他还了。’”李治学程咬金的语气学得惟妙惟肖,嘴角微微翘了一下,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,“父皇就笑了。就批了。”
杜荷在心里给程咬金竖了个拇指。这个老狐狸。他跟李世民提建议的方式从来不是讲道理,是讲故事。讲一个能让李世民笑的故事。而李世民笑了,事情就办了。
“但父皇不知道的是,”李治放下茶杯,看着杜荷,那双平静的眼睛里忽然多了一点什么,“卢国公去公主府之前,来见过我。”
院子里的风忽然停了。槐树上的冰凌也不响了。
杜荷的脑子在这一瞬间转得飞快。程咬金来见李治。程咬金又在李治授意下去找李世民建议让杜荷去县学。然后李治来县

